父亲的烟草榨

■陈迪桥(阳新)

老物件总是能够带给人更多的回忆和感慨，所以，我尤其喜欢老物件。外婆留下的带有一小块缺口的花瓶和坛坛罐罐，爷爷留下的陈旧的二胡，经常令我在触摸和凝视之余，想起很多往事，但是，我更喜欢父亲的烟草榨。

黄烟榨，是一种用手工制作黄烟的工具，有的人用檀木制作烟草榨，有的人用栗木制作烟草榨，也有的人用枫木制作烟草榨。烟草榨整体看上去，像一个“井”字形，中间空白的地方，还可以放二十多根小榨楔。烟草榨的构件虽然很简单，工艺也精巧，但是制作起来却却劳累繁琐。

父亲的烟草榨早已经褪色了，静静的被父亲放置在窗台下。闻风进窗，听花开花落，烟草榨静静的伴随父亲很多年。父亲说，越老旧的物件，越能贴近心灵，越能贴近生命的源头。我不知道生命的源头是什么，但是我知道父亲的烟草榨时时刻刻都散发着烟草的味道，散发着大自然的气息，散发着岁月的本真。

父亲是一个很沉默的人，他喜欢抽烟，尤其是遇见问题的时候，总是默不作声的坐在水泥台阶上，一大口一大口的抽烟。烟是自己种的旱烟叶，父亲从来不抽商店里的香烟，他说，只有自己种植，自己收获，自己制出来的烟叶，才有味道。无论喜怒哀乐，只要抽上一口，一切就烟消云散了，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。虽然父亲的的语言很有夸张的成份，但是，父亲抽烟的时候，从他那紧锁的眉头里，我就能看出他思考问题时有多专心和用心。

父亲的烟草榨是用枫木制作而成的。枫木是父亲托人从很远的地方运回来的。他说，枫叶有相思的韵味，用枫木做烟草榨，制出来的烟丝，抽起来会让人沿着思念的小径，重回故乡，与故人相见，与亲人相认。而父亲每每在月色下抚摸烟草榨的时候，我便从父亲的背影里读出了寂寥和乡愁。

为此，每年种植烟草的时候。母亲都很认真的跟在父亲左右。当烟叶长到蒲扇大小的时候，就该修剪了，剪掉一部分之后，让剩余的叶子长的更大。我喜欢把刚剪下来的烟叶子盖在头上，和小伙伴们玩铁道游击队的游戏。父亲和母亲则一边干活，一边对我们喊，小心点，不要碰坏了我的烟。

从种植烟草，到制作烟丝，是很麻烦的一个过程。首先要挑选好的烟叶收集起来，还要喷洒一点点香油，父亲说这样制出来的烟丝，抽起来会很香。然后还要把烟叶放在烟草榨里，用很重的木板压差不多两个小时，用绳索捆，用锲头敲，用烟刀切，最后才能用烟刨子刨出黄烟丝来。烟丝很细很细，像头发丝一样。我知道，这便是父亲的最爱了。

枫叶本身就令人怀念，再装上自己用一滴滴汗水种植的烟叶，真的会在抽烟的时候，形成很大的意识范围和很辽阔的想象空间。于是，烟草榨，父亲，薄薄的月色，就成了我心底最美好的回忆。

世事总是有变迁，我们也搬家很多次，但是父亲无论舍弃什么，都不会舍弃烟草榨。而且，每次都要把烟草榨放在最重要的位置，生怕途中磕磕碰碰了它。我知道，烟草榨已经和父亲的思想与灵魂融合在了一起。父亲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制作烟丝才保留烟草榨，它记录了父亲的每一步人生之路:或者平坦，或者坎坷，或者艰辛，或者顺畅，烟草榨都默默无闻的陪伴着父亲，用枫木的香味融合烟草的香味，给父亲以无限的信任，支撑，与依靠。

春夏秋冬，四季轮回，烟叶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，烟草榨愈来愈陈旧，愈来愈安静。但是，沉淀在烟草榨里的往事却记忆犹新，它们在父亲粗糙的指间，随着袅袅升起的烟雾，讲述着，铭记着，也静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