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上的门和窗

■程向阳（赤壁）

一张拍摄于1984年的老旧照片，一张充满暗喻的“合家欢”，浓缩、定格了外婆章映璋前六十年的生存境况，它打开了一道记忆的大门，沿着时光的河流回溯，钩起那些沉潜的往事；它又洞开一扇轩窗，适时呈现了女儿徐安贞一家人在后三十年的生活状态，两段时光，完整地链接起外婆章映璋一生的命运变迁和心路历程，折射出普罗大众在历史洪流的裹挟和冲击下的悲苦和无奈。这是我读完魏微的小说《合家欢》的最初印象，同时，也注意到：小说借一张老照片精巧布局谋篇，为读者搭建起的特别视角——一道门和一扇窗。

小说语言朴素，叙事耐心细致，把一个普通女人跨越时空的复杂经历，进行抽丝剥茧式的处理和加工，鲜活地抵达人物的内心和故事的内核。小说通过外婆章映璋，近乎病态的梦幻回忆和自说自话，在台北的养老院里讲述了她前半生刻骨铭心的诸多往事，这是小说精心设计的一道大门，也是回望历史的最好视角，更是意识流手法的创新运用，让人读到“反弹琵琶出新意”的艺术匠心。小说循着章映璋看似凌乱的回忆，实际上巧妙地叙述了她与妹妹映珊的童年生活和成长经历，章氏家族的成败兴衰，社会变革对她们婚姻爱情的强烈冲击等方方面面的故事。特定的历史背景，纵横的时空经纬，在历史沿革的平面上，清晰地描绘出章映璋个人命运的运行轨迹。

小说精心设计的一扇窗，则是以外孙许嘉丽的视角，观照外婆的婚姻变化所带来的种种震荡和冲击，对于外婆，她始终在仰望，对于她遵从本心最终选择去了台湾，更多的是表示悲悯和同情；对于母亲徐安贞，她一直在审视，她与母亲的思想冲突，骨子里是一种叛逆和抗争；对于兄弟姐妹的态度，她是平等视之，顺其自然；对台湾亲戚们的生活状态，在跨时空的对比中，让她感受更多的是雾里看花，水中望月。许嘉丽的视角是多维的，也是多元的，有强烈的立体感和颗粒感，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感知到，那些渗透在亲情、爱情、婚姻之中的矛盾和纠葛，在三代人之间对立、碰撞和融合之后，最终演变成对传统伦理道德的思辨和认知。

小说的另一个可贵之处是，其精心设计的门和窗，并不是人们所说的上帝掌控的门和窗，不存在“关了一扇门，再开一扇窗”的情况，门和窗同时洞开，镜头在不断旋转、变换，交替上场，又从多个侧面透视出诸多人物对文本的有力支撑。对章映璋来说，徐志明和孙顺民这两个人物的存在，既是主要矛盾，又是明显的互补，前者是爱情的乌托邦，后者是婚姻的伊甸园，他们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，共同构建了她精神世界的真实图景；妹妹章映珊知书达礼、心灵手巧、勤俭治家的形象，也是章映璋生命的一个影子。从表面上看，她总在关键时刻开导晚辈们，其实她在替姐姐代言，不断地表达姐姐的种种看法和担忧，她又是姐姐在晚年生活的一个替身；至于她的女儿徐安贞，一个童年缺少父爱的女人，一个言行简单粗暴的母亲，总让人想起一句名言，“幸福的人是用童年治愈一生，不幸的人是用一生治愈童年”，徐安贞的形象，同样是章映璋早期婚姻生活的另一个影子。

透过老照片上的门和窗，“合家欢”只能是一种美好的祝愿，因为每一次团圆也许会掩盖另一场别离，人如此，家国亦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