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逢中元忆五伯

 ■毛志海(通城)  

昨夜，梦见了五伯。梦里，五伯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我。醒来，依然能清晰忆起他爽朗的笑声和幼年我犯错时他严厉呵斥我的情景，以及健硕魁梧的身躯与他被病魔折磨得气若游丝的眼神……

五伯生于1955年，当过教师、村干部、工匠和放鸭人，他一生勤劳奔波，养育了四个子女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，还在劳作。

2008年7月，五伯确诊为鼻咽癌，需到省肿瘤医院医治。我那年大学毕业回家短住后欲赴西安上班去省城转车。在同行去武汉的路上，五伯讲青年时期徒步下蒲圻挣工做活的“英雄事迹”:有过洪湖、走沙洋的艰难;有挑棉花、担瓦片的苦楚;有半夜误入农家被恶犬追赶的不堪往事。末了，老人叮嘱:你们堂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，有困难互相帮衬;上班后行事做人要谨小慎微，不可鲁莽;要有怜悯之心对待劳苦百姓……那时的我，意气风发，不理解老人家的用意，只认为是去上班，何需如此繁复交代?

送五伯到陈家湾肿瘤医院门口他租住的那间“病房”，我惊呆了:那是一间用木板隔起来的斗室，仅一张用木片支起来、摇摇晃晃的床，无桌无椅，放一个包裹都感觉挤。老人带去了三个行李包，有一包是草药(通城话叫“青冈籽”)，他与我讲这药的神奇效用。我暗笑他迷信，五伯将那包草药压在枕头底下，那一刻，我鼻子一酸。

吃饭时，我看到他脖子上因放疗灼伤的皮肤，像树皮一样开裂，喉结动的时候，食物咽吞十分困难，我想，五伯可能真的难以熬过这一劫!坐在驶往西安的火车上，我担心他蹩脚的普通话怎么与左右病友交流?孤身一人，打针换药、晚上喝水谁能照看?一想到这些，胸口就闷得痛。多年以后，每次途经省肿瘤医院，我都忍不住朝五伯曾经租住过的房子望一眼。

2009年8月底，妈妈打来电话:五伯可能不行了，你赶紧回来。我惊愕。当晚和细平哥从番禺赶回。到家时，老人已不能言语，用手指了指，示意我坐到床边。五伯眼窝深陷，尖瘦的脸如陈年的黑土，开裂的唇微微张开。我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，冰冷冰冷的，已无血色。他用力把我的手抬起来，放在他胸口，嘴唇哆嗦，却吐不出一个字:他是有太多的担心，有太多的嘱咐啊!午夜时分，老人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我知道，诀别就在今晚，我的心一阵绞痛……

不为父母，不知父母恩。我成家立业后，女儿逐渐长大，辅导她的作业，偶尔她不会做，我就极端不耐烦。每每此时，我总是想起我小时候五伯在火炉旁教我们兄弟解题的情景，心情便得以平复。那是一个个冬夜，雪深树折，寒风呼啸，我们堂兄弟一群人坐在火炉周围，一起剥油茶籽壳，五伯用油茶籽壳给我们演示各种数学题，茶籽经他手上拨弄几下，加减乘除，答案就一目了然，平时上课难解的题，瞬间脑洞大开。我被老师表扬的“父子放羊”、“韩信点兵”等数学趣题，都是用五伯教我的这个方法在课堂上现买现卖。

五伯还在煤油灯下教我们阅读练字，撰联作文，为我们讲乡土人情，教我们为人处世，所教近浅但一丝不苟、颇为耐心。正是五伯的严谨教诲和朴素鼓励，成了我求学与求职生涯的一盏明灯，顺境时不招摇，逆境时不气馁。

时光如白驹过隙，一晃12年了，翻看日历，已近中元节。如此，我以一卷黄纸告慰五伯的在天之灵，惟愿五伯在他的轮回里，平安、宁静，无厄无痛。